三潭书院 小说推荐 · 最新章节 阅读历史

圣女救世指南

第71章 抱薪赴雪(三) 我要悖逆天命。

作者:织隅
18px

第71章 抱薪赴雪(三) 我要悖逆天命。

珞瑶没想到会是他, 短暂的紧绷后,心神在无形中放松了下来。

“我只是……想看看人间的情形怎么样了。”

地上铺了两个蒲团,虽然陈旧, 但并不脏,珞瑶吐了口浊气, 兀自坐下。

烛火重新点亮, 炎庚来到她身边。

他屈起一条腿,也坐在了另一只蒲团上, “最近各界都在重建,早知你这么清闲,我就该向澜渊传音说嬴夫人分身乏术, 让你也来帮冥宫搬几块砖。”

“……”

珞瑶默默横了他一眼。

这次幽祟爆发, 诚然冥界受影响较小,但也不是全无损失,她岂会不知炎庚说这些有的没的的意图,不过是故作轻松, 又想安慰她罢了。

战后创伤席卷了整个天地,如今各族界风声鹤唳, 几乎人人自危。想要改变这种状态,如今只有找到归魂灯之星,让镇幽珠恢复元气。

夜风刮开了殿门,一阵凉意, 这座庙宇的荒凉,仿佛就是如今辛夷城面貌的投射。

珞瑶:“辛夷城遭逢此难, 想要缓过劲,起码要几十年。”

她的声音在寂静中分外清晰,掩饰不了沉重。

炎庚侧过头, “丞相,你有多久没看过辛夷城的史书了?”

珞瑶太久没有听到过这个称呼,不禁一阵恍惚。

……史书?

他站起身,“等我一下,我去去就来。”

炎庚离开神殿,身影很快消失在了珞瑶的目光里。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他回来了,拿着厚厚一摞线装的古籍,甚至还有一部分竹简。

红光一过,地面上的灰尘立马消散,被清理出干净的一块。

“你瞧瞧。”

炎庚把辛夷城从建城到现在的史书全搬来了,他把书简放下,从最早的一本开始翻开。

起初珞瑶不明白炎庚的意图,但当沉甸甸的史书拿在手里,仿佛历史的厚重与心建立了某种感应。

如他所说,珞瑶了解辛夷城近百年的状况,但的确没有看过多少关于它的史书。

她将书放在腿上,一页一页地翻阅,目过之处,文字好像化作真实的场景,全都呈现在了她眼前,大到过去浓墨重彩的灾祸、迁徙、改朝换代,小到某日天降异象、一次成效微弱的改革……

史官秉笔直书,明君、庸主皆有其评述,城中喜事、大灾大难,亦清晰地记录在案。

31年,辛夷城与邻城开战,死伤八百人。

156年,辛夷城减免三成赋税,大批外城百姓涌入落户。

277年,大河泛滥,洪水冲垮了辛夷城十年建成的堤坝,淹没了半城农田。

369年,辛夷城出现少量幽祟,圣境使者及时赶到剿灭,百姓安居。

482年,匈奴南下,辛夷城遭遇大洗劫,死伤过众,难以计数。

……

时间的车轮滚滚向前,辛夷城的境遇升降、浮沉,像一块漂在海面上的浮木,被历史裹挟着流。

“没有一个城池会是永远富饶安稳的,人、族界,无一不是如此起起落落,顺到天上去,艰难到泥土里,到头来都要变回最初的模样,原原本本地还回去。”炎庚道。

圣女原本不会纠结这么多,但自打情窍开启,她就不再是当初那个冷冰冰的“机器”了,炎庚心知珞瑶不会好受,说这些只是希望帮她走出阴霾。

之所以只字不提那个人,是因为知道有些事,她自己会调理情绪,未必需要他人揭这道伤疤。

“辛夷城历经数百年仍能绵延不衰,已是万里挑一的运数。”炎庚道,“这是天命,而非你的过失。”

天命。

一时间,生灵惨死、将士牺牲、神的献祭,全都从珞瑶脑中呼啸而过。

天命无情,天命无情……

珞瑶抬起头,看向神殿外翻卷的云。

“我要悖逆天命。”她道。

天道赐予六界一张卷轴,就要催促脆弱的累卵振作起来,拼死对抗界外坚硬的石。

他们不得不被推着走,既然动摇不了走向,那就修正结局。

炎庚笑了,站起身,“好啊,从天上到地下,到处是你的拥趸。”

“我们早就在逆天而行的路上了,不是么?”

他回头看她,那双红眸在幽暗里,比烛火更亮。

草木向上,不会因为阴雨天就停止生长,不想枯萎,那就迎着光,向前看。

不死不要回头。

……

炎庚还有冥界的事务在身,陪珞瑶说了一会儿话就离开了。

珞瑶又回到城中,本想着去一趟杨宅,再远远看杨柳一眼就回澜渊去,没想到还没到地方,就被先前在养济院前见到的一群人截住了。

来者还是杨柳的孙儿。他身后带着几个小厮,像是在满城找人,在看见珞瑶后喜出望外,几步就迎了上来。

“总算找到仙长了,我还以为如此不巧,仙长已经离开了。”

他赶到珞瑶面前,珞瑶有些诧异,问:“找我何事?”

“昨日走得急,忘了向仙长介绍,”

男子后退半步,向珞瑶一礼,“在下姓杨,名叫嘉远,现在税政司任职,家住城东杨宅,仙长在养济院见到的那位老妇人是在下的祖母,名讳杨柳。”

杨嘉远面含热切,对着珞瑶,将杨家三代的底细如倒豆子般说了一遍,听得珞瑶不明所以,其实除了他的名字,剩下的她都了然于心,有的甚至比他还清楚。

“仙长不是辛夷城的人,应该不了解,上任城主在位时有位贤明丞相,她名叫沈流玉,很得民心,可惜英年早逝,不过四十岁便故去了。”

杨嘉远:“我没有见过沈相,但见过画像,许是有缘,仙长的容貌与她的甚是相似,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珞瑶听着,不动声色移开了眼神,男子没注意到她的异样,依然满面真诚。

说起杨柳,他叹了口气,“我家祖母曾是沈相的好友,自从她走后,祖母就终日郁郁挂怀,昨日见过仙长后更是哭闹不止。

我不忍看着祖母如此伤怀,之所以贸然向仙长说起,是有一个不情之请……”

话到这里,珞瑶隐隐猜出了他的目的,果见杨嘉远神色认真,恳求道:“祖母年事已高,不知还有几年光阴,既然今日有此缘分,能否请仙长将错就错冒名为沈相,与祖母相伴几日?也好了却她半生的心事。”

珞瑶不免动容,还未开口,杨嘉远忙又许诺:“我知道仙长时间宝贵,只求耽误几日,若仙长答应,杨家愿意不计代价答谢。”

他说得很急,生怕珞瑶回绝,珞瑶望着他,心中想的却是:杨柳膝下有如此孝心的小辈,晚年该是十分幸福的。

“你不怕我不怀好意,靠近你祖母是有所图谋?”她目光温和。

杨嘉远听了,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实不相瞒,原本是有所防备的,后来就没有顾忌了,昨日午后家中有小厮路过城北,说看见仙长请两个小乞儿吃了馄饨,还给他们留了一件自己的衣裳。这般对待百姓的人,怎么会是坏人?”

珞瑶在馄饨摊上的时候心情糟糕,哪里有心思观察周边有什么,附近又路过了什么人,她没坐多久就走了,想不到会被杨家的小厮撞见。

对于杨嘉远提出的请求,珞瑶当然不会拒绝,她早就想与杨柳见面说说话,以弥补曾经留下的缺憾,正好有个光明正大的机会送上门来。

她想起来,再过不到两月,应该就是杨柳的八十寿辰。

于是,珞瑶答应了杨嘉远的请求,后者喜不自胜,对着她千恩万谢。

“昨日你们为何会出现在养济院?”珞瑶问。

杨嘉远解释:“是这样,祖母与沈相交情甚笃,沈相离开后,祖母不忍看她一手办起来的养济院停置,于是向城主请缨,成为了养济院继任的督建者,后来她年纪大了,不再管事,但也会时常去瞧一瞧。”

珞瑶听后微怔,她走后,竟是杨柳接过了养济院的活计。

难怪上次她和羲洵来时看见城中的养济院增开了两处,陈设更齐全,规模也扩大了许多,原来是有人心怀念想,所以日日都精心维护。

珞瑶不禁眼露温情。从前看一眼庶务文书都累的人,后来却继承了她的抱负,用余生发扬她的遗愿。

……

珞瑶随杨嘉远同行,当夜就住进了杨宅。

杨家把她视为上宾,安排的厢房很舒适,从窗户向外看,恰好能望见一角杨柳所居的院落。

她暂时还没有去见杨柳,在杨嘉远眼里,自己还是个与杨柳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为了“演”好沈流玉,这几日总要先了解一番旧事,才能哄住那个念了故友半生的老太太。

月光洒进窗棂,珞瑶独自坐了一会儿。

片刻,一只浅金色的蝴蝶悄然飞进来,落在了她手指上。

看到它,珞瑶忍不住惊喜。几日过去,想来是羲洵的神识已经稳定,不会再时隐时现了。

相比上次,金蝶的表现明显活跃了许多,它扇动翅膀,轻轻蹭着珞瑶的手指,说不出的缱绻。

珞瑶猜它想说话,倒了一茶盖凉水,将大片的桌面留给它。

金蝶飞上前,用蝶翼尖尖蘸取茶水,须臾,在桌上留下了两个字。

——杨柳?

珞瑶嗯了一声,道:“刚才那个人叫杨嘉远,是她的孙子。”

她将这两日发生的事说了一遍,羲洵听着,似乎也为她高兴一般,一会儿飘过她发间,一会儿飞到她肩头。

夜色静谧,珞瑶躺在床榻上,捉住金蝶,将它放在了自己枕边。

它还不满足,又飞起来向近处挨了挨,直到亲昵地贴上她脸颊,这才志得意满地罢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