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0章 夷陵之战（四）

袁耀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将方才庞统、江轩推演的荆襄危局，一字不落地完整道出。从诸葛亮撤兵上庸的蹊跷，到巴山奇兵突袭夷陵的谋划，再到江南守军兵力单薄、江东腹地空虚的隐患，尽数告知二人。

此次并州之战，徐彬的第二镇是主力，这些事他必须知晓。袁昭是世子，袁耀也希望听听他的建议。

徐彬听完，垂眸沉默不语，指尖无意识摩挲，低头思索利弊，迟迟没有开口。事关重大，他和江轩、庞统一样也有顾虑。大楚毕竟刚刚建国，袁耀需要一场胜利振奋人心。如果这时候不战而退还丢了荆州，确实对袁耀声望打击极大。

一旁的袁昭却没有这些顾忌。他是世子，很多别人说不得的话，他却说得！稍作沉吟，袁昭率先起身拱手，声音清亮：“父王，儿臣先将孙铭、陈泰、邓艾、诸葛恪四人潜伏汾东两日探查所得的情报与三条计策，先行禀报。”

袁耀面露微笑，他倒是想听听，自己给儿子身边安排的小团体有什么计策。

袁昭便将四人观测到的魏军布防一一道来，还讲清了陈泰、邓艾、诸葛恪三人的谋划。袁耀听得有趣，不时还与身后的白翠微和旁边的徐彬闲谈几句，讨论一下可行性。这几个孩子的策略虽然还略显稚嫩，但每人却都有各自的可取之处，已是十分的难得。

足足一盏茶的功夫，袁昭才将话题重新拉回了眼前。

“依儿臣之见，父王应当即刻率领中军精锐南下襄阳，同时传檄中原各地护军尽数抽调兵马，驰援荆襄战线。儿臣完全认同庞士元先生的判断，荆州万万不能落入刘备手中。荆襄扼守长江中游，贯通南北水路，一旦被蜀军占据，中原、江南两大地域将被生生割裂，大楚首尾不能相顾，后患无穷。”

袁昭上前一步，指尖点向帐内并州舆图，继续阐述并州留守之策。

“并州战事可全权交由徐都督的第二镇，我可以留在这里替父王分忧，已显示我大楚并未放弃晋阳之战！”

“中军南下之后，我军也不必再主动强攻晋阳，只转为全线固守对峙即可！来之前我和孙铭、邓艾几人曾经反复研究并州地理。这地方群山环绕，天然屏障无数，魏军即便想要主动东出反扑，也无路可走。”

“安旭六万飞燕军牢牢卡死九原、雁门两道北疆要道，断绝魏军向北进军的通道；陈杰骁果军驻守晋中汾河中段，牵制晋阳曹仁五万守军；徐彬胜捷军屯驻上党浍水谷地，持续威胁平阳魏军后勤大本营。三路兵马互为犄角，扼守所有出山要道，曹丕麾下二十万杂糅大军，粮草短缺、士卒疲弱，根本无力冲破防线向东进犯，只能困死汾河沿线，掀不起大的风浪！”

袁耀微笑颔首，他没想到袁昭居然能想的如此全面。

白翠微却笑着问道：“昭儿所言有理，可为娘心中仍有一桩心事难以放下。此番南下荆襄，要直面孔明，你父王常说此人谋略冠绝天下。而并州这边，又有司马懿随军辅佐曹丕，此人善出奇谋、洞悉地利。我主力若撤走南下，仅靠第二镇能否稳住整条并州防线？”

白翠微这话便是替袁耀问的，目标也不是袁昭，而是徐彬。

话音落下，袁耀便转头看向始终沉默的徐彬，征询他的意见：“你执掌第二镇三军，常年驻守北方，熟悉并州山川魏军虚实，此事你有何看法？但说无妨。”

徐彬抬首，神色沉稳郑重，缓缓开口：“末将认同世子的谋划，荆州危局为先，楚王亲率中军南下实属上策。但末将不敢赞同世子留在并州前线。晋阳城外两军日夜对峙，箭矢无眼，魏军骑兵、斥候时常袭扰各处营垒，世子身为大楚储君，万金之躯，久居前线刀兵之地，风险过大，一旦有分毫损伤，天下动荡，得不偿失。还请楚王携世子一同南下襄阳，并州防线由末将一人全权统筹，定能扼守要道，拖住曹丕主力，绝不放一兵一卒东出。”

徐彬话音刚落，身侧白翠微却轻轻摇头，出言提出截然相反的看法，语气平和却态度坚定。

“此言差矣。昭儿自小随军，早已习惯军中生活，又有孙铭、邓艾、陈泰、诸葛恪四人辅佐。只是需定下规矩，昭儿不可插手调兵指挥和作战即可，让他历练些本事，才知道行军作战之难。”

袁昭看到母亲替自己说话，连忙起身向徐彬拱手施礼：“徐叔，我愿做你手下一小兵即可，你就让我留下吧。”

袁耀目光在袁昭、徐彬、白翠微三人之间来回扫视，反复权衡南北两处战场轻重。半晌，心中决断渐渐明晰。

并州曹魏虽有近二十万大军，可粮草匮乏、兵员混杂，先天劣势明显，依托山川地利长期对峙，魏军无力主动大举进攻，短时间内不会生出大变；反观荆襄，刘备正值全盛时期，麾下谋臣如雨、猛将如云，诸葛亮此番若是奇兵突袭，荆襄防线极易崩溃，江南根基动摇，乃是危及大楚存亡的心腹大患，容不得半分拖延。

原本计划一举围歼曹丕主力、平定并州再南下荆襄、速统天下的打算，眼下只能暂时搁置，虽错失一战覆灭曹魏的良机，心中万分可惜，却也是不得已的取舍。

思虑再三，袁耀终于叹了口气道：“既然如此，我便即刻调集靖安军、丹翎军、踏雪卫、朱雀营、先登营共计八万禁军精锐，拔营南下襄阳，稳固荆襄防线！”

白翠微看袁耀终于下了决心，这才补充道：“不如八百里加急传信前往邺城，令刚平定冀州的袁明统领第三镇，分兵进驻河内、魏郡、广平各处险要关隘，囤积粮草军械，从后方支撑徐彬第二镇，严防曹魏绕道偷袭河北、河内郡腹地！”

袁耀显得有些疲惫，但还是点了点头：“册封世子袁昭为并州行营参军，留驻第二镇中军，不得越权干涉军事。”

徐彬与袁昭齐齐躬身领命。

二人领完军令，不再多留，转身出帐筹备调兵、布防诸事，帅帐再度只剩下袁耀与白翠微夫妻二人。

帐内没了外人，方才强撑起一身楚王威仪的袁耀瞬间卸下所有紧绷，浑身疲惫席卷而来，他默然转身，再度将头埋进白翠微温暖怀中，肩头微微垮下，眉宇间藏不住颓然失落。

他心中满是怅然，低声叹道：“数年筹谋，本想借并州一战击溃曹魏，顺势南下荆襄，南北两路齐出，尽快平定四方，一统华夏。如今却要半途撤兵，曹魏苟延残喘，刘备愈发势大，这一步慢，往后步步受制，一统天下的大计怕是要延后了。”

白翠微伸出柔夷，温柔抚摸着袁耀的鬓角，指尖缓缓下移，轻轻摩挲他略显憔悴的脸颊，眼底含着浅淡笑意，温声劝慰道：“夫君怎的一时糊涂，忘了当年你初定淮南基业时，与妾身闲谈定下的长远谋划？”

袁耀一愣，皱眉开始仔细回忆。

白翠微却轻声继续：“那时是夫君亲口所言，魏蜀根基稳固，名将谋臣辈出，不可急于求成，至少要休养生息、步步蚕食十年，方能扫清割据，完成一统。如今距离当初定下的谋划，才堪堪过去三年而已，夫君反倒急躁起来。”

短短一句话，如同惊雷在袁耀脑海中炸响。

他浑身一怔，紧闭双眼细细回想，多年前夫妻二人在淮南小院闲谈的画面清晰浮现。彼时他势力微弱，尚且懂得稳扎稳打、徐徐图之，可这三年接连收复河北、整合中原、坐拥江南，一路顺风顺水，接连大胜，心底竟悄悄滋生出急于求成的浮躁，被接连而来的胜利冲昏头脑，妄想一战定乾坤，全然忽略魏蜀两国依旧雄厚的根基。

曹操虽亡，可曹魏历经三代经营，天子在手，民心归附。曹丕手下一众能臣良将尚在。刘备占据西川天府之国，休养生息数年，文有诸葛亮、法正，武有张飞、黄忠、赵云、马超，正是国力鼎盛之时，二者皆非一朝一夕能够轻易平定。

心中积压多日的颓废、焦躁、不甘尽数消散一空，袁耀豁然开朗，抬手紧紧攥住白翠微的手掌，眼底重新燃起沉稳从容的光芒，低声失笑。

“多亏有你点醒为夫，倒是孤被接连的胜仗迷了心智，太过急切，失了往日沉稳格局。十年大业，如今才走三成，何须急于一时。先稳住荆襄，再慢慢蚕食魏蜀，循序渐进，方是长久之道。”

白翠微附身将头依偎在袁耀怀中，轻声道：“乱世纷争，百姓最盼安稳，夫君稳得住心神，大楚方能稳得住天下。南北两处战场分而治之，夫君南下制衡刘备，昭儿与徐将军牵制曹丕，双线稳步布局，假以时日，四方割据自然会分崩离析。”

袁耀缓缓点头，抬手轻轻抚摸着白翠微的秀发。

帐内炭火融融，风雪再寒，也抵不过身边人一句提点、一番相伴。并州的僵持、荆襄的危局，层层重压依旧横亘前路，可此刻他心中再无半分迷茫纠结，前路方向已然清晰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