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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天六重阙:道爷活的就是个自在小说

第806章 坟场中的哭泣

作者:喜欢黄姜的乔福天 · 原作:《逆天六重阙:道爷活的就是个自在》 · 分类:武侠修真 · 第 80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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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石被他推动了。他半跪在青石表面,双手撑在边缘,以全身的重量向前施力。他的手掌贴上石面的时候,指节上的细白纹路被石面的微温熨了一下,没有减轻,但也没有加重。归石的底部那三条根须在虚空中缓慢地然后重新刺入,像一个笨拙的动物在挪动自己的身体。每一次挪动都伴随着整个石面轻微的震颤,那震颤通过他的手掌传导到他的腕骨、前臂、肩胛,像一根骨头连着一根骨头地在传导——他感觉到自己的骨骼结构在那些震颤中微微震动,像一座年久失修的建筑在风中晃动。

他推了三丈。归石停在距离暗红区边界约三丈的位置。在这个距离上,他能更清楚地感知那片暗红色区域内部的东西。之前隔着十几丈只能看到一个轮廓——那些残念的密度、颜色、大致的情绪类型。现在三丈的距离足够他到更多东西了。他蹲在归石边缘,手掌按在青石表面,指尖朝向外侧,自在真意从掌心延伸出去,在暗红区边界外侧一尺处形成一个接收面,像一只耳朵贴在墙壁上听隔壁的声音。

然后暗红区开始了。

最初是一声。极轻的,像是一个人躲在很远的地方偷偷地哭,怕被人听见所以压着声音。那声哭泣的很窄,频率很高,像一根极细的弦被拨了一下,余音消散得很快。然后第二声从另一个方向来,比第一声响一些,但调子不同——更低,更沉,像一个人在更深的地方压着声音哭。然后第三声、第四声、第五声——像雨滴从稀疏变为密集的时间间隔,暗红区中的哭泣声在极短的时间内从偶尔一声变成了整片的、重叠的、相互覆盖的。

男声、女声、苍老的、稚嫩的、嘶哑的、纤细的,全部汇成一股悲伤的洪流。那些哭声没有内容——不是、、我害怕——是纯粹的本身。像一块土地在经历了太久的干旱之后裂开的缝隙里发出的那种声音,连字词都被滤掉了,只剩情绪本身在反复摩擦。陆明渊的听力在那些哭声到达时承受着持续的——每一道哭声都带有一层极薄的情绪附着层,像细砂纸在他的意识表面上轻轻打磨。他感觉到自己的意识边界正在被那些哭声,像一块被水流冲刷了很久的石头,棱角在逐渐变圆。

他在那片重叠的哭泣声中继续细听。当整片声浪稍稍减弱时——暗红区内部似乎也有某种,让声音会周期性地变小——他分辨出了一些埋藏在声浪底部的。字词被哭声裹挟着浮上来又沉下去,像沉船残骸在浪涌中偶尔露出水面。

……娘……别忘了我……那是一个女声。很年轻,像还没到变声期的女孩子。她喊的时候声音往上走了半个调,尾音在被吞没之前微微发颤。在那声之后,陆明渊感知到了一丝极短的从那个声音的方向传来——像被窝里残存的体温,在被子里的人已经离开很久之后,那个温度还留在床垫上。

……儿子……爹对不起你……男声。苍老的,声音的边缘已经沙了,像枯树皮摩擦枯树皮。这句话说得很急,像是怕在说完之前就被打断。在那声中,他辨别出了一丝的质感——厚重、黏稠、像沉在河底的淤泥,上面压着很多层别的东西,但淤泥本身一直没被冲走。

……宗主……你答应过会记得我的……第三个声音更远,像从更深的紫色区域传来的。男声,但语气中有一种近似哀求的东西。他说的不是宗主,记得我你答应过的。他曾被承诺过他不会消失,但承诺的人不在了。

每一个片段都在消失之前被他自己捕捉到了。每一句都是一封被投进深海的信,写信的人知道自己不会被回信,但他们还是写了。他们在消散前最后的努力,是让别人记住他们。哪怕只是在某一个人的意识中留下一个名字的轮廓。

陆明渊闭上眼睛。他没有立刻开口念名字。他先做了一件事:在自己的心渊深处找到那片玄云宗弟子名录的记忆区域,那一片已经模糊了,但架构还在。他确认了那片区域的边界,确认了那些名字的存储位置。然后他检查了一下那片区域的——他用自在真意轻轻触碰了名录的边缘,感受到的记忆材质比以前了约三分之一。像一本被翻了很多次的书,书页比新的时候薄了,墨迹比新的时候淡了。

他开始念。

秦远。玄云宗大师兄。入门最早,第一代弟子。擅剑,喜静,常在子时独自在后山练剑。

念出那个名字的一瞬,陆明渊的右手不自觉地动了一下。拇指——向掌心方向压了一线,像握剑时本能地抵住剑格。那个动作他已经做了二十多年,久到他忘了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养成这个习惯的。

现在他想起来了。是秦远教的。

当年玄云宗外门的演武场上,秦远从他手里抽走了剑,重新塞回他掌心时只说了一句:拇指压住剑格,别飘。语气平平的,连头都没低下来看他一眼。说完就走了,像示范完剑式之后理所应当的收尾。陆明渊当时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连字都没来得及说出口。后来他每次握剑都会下意识地检查拇指的位置,那个习惯像一颗钉子钉进了骨头里,拔不出来了。他以为那是他天生就会的东西,直到此刻他才记起——那是秦远给他的。

他不记得秦远的脸了。那些后山练剑的画面、月光下灰衣的轮廓、子时剑刃破空的声音,已经彻底从他的意识中消失了。只剩这一句话,和这句话在他手上留下的二十多年的惯性。他念出两个字的时候,右手拇指还保持着压向剑格的姿态,像一尊锈住了的铜像保持着最后的仪态。

暗红区的哭泣声中有一个声部——某个频率层的哭声——减弱了一线。像一根弦松了。

周静竹。三师妹。玄云宗第一代弟子中唯一的女修。灵根属水,性子却也如水,温和从容。未及筑基便已陨落,身后无后人记得她的名讳。

念到周静竹时,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炼丹时习惯在晾药的托盘旁边放一碗清水,不管药材干不干、天气湿不湿,那碗水总是搁在那里。他自己从没想过为什么要这样做,只觉得应该放,像一种说不清来由的本能。

现在他记起来了。

当年玄云宗的药庐里,周静竹负责晒药。她灵根属水,晒药时总在药材旁放一碗清水,有人问她为什么,她说:怕它们干了就死了。她那句话说得极轻,像怕药听见了会难过一样。陆明渊那时候还是外门弟子,偶尔去药庐帮忙,每次路过她晒药的那一排架子,都能看见那碗清水搁在托盘边缘,水面平静得像一面小镜子。他从来没有和她说过话。但他后来每次自己晒药时,都会无意识地放一碗水在旁边,像在重复一个他从未被正式传授的动作。

他不记得周静竹的脸了。但那碗水他放了二十多年。他也说不上来那碗水到底有没有用——药材晒干本来就是要脱水的——他只是觉得,那碗水在那里,那些药材就没有彻底干透。留着一线湿润,像给它们留了一口气。

暗红区的哭泣声中又一个声部减弱了。比秦远那一声轻一些,像一颗小石子落入深水,只泛起一圈细纹就沉了下去。

陈远志。五师弟。生于药农之家,入门后仍常采草药晾于窗台。练气七层即散功而亡,其窗台上的陈皮至死未收。

念到陈远志的一瞬,陆明渊忽然明白了他自己采药时那个习惯的由来。

他采药从不采绝。每次只取七成,留三成根,让药材来年还能再长。他一直以为那是他自己的规矩,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道理。现在他记起来了——那是陈远志教的。

那一年外门药圃的春天,陈远志蹲在一垄新苗旁边,头也不抬地对他说:采药别采绝了,留三分根,它明年还长。人也是一样。他说完就站起来走了,两手泥,裤腿上沾着草籽,像随口说了句闲话。陆明渊当时听了,没觉得是什么要紧的话。但后来每一次进山采药,他的手伸出去的时候都会自动留出那三成的余地,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拽着。那三成根后来长了一茬又一茬,他自己却忘了这根线是谁牵的。

他不记得陈远志的脸了,不记得他蹲在药圃里的姿势,甚至不记得他的声音。但他记得留三分根这四个字。那四个字扎进了他采药的每一刀里,成了他骨子里的尺度。

暗红区那层厚实的哭声又薄了一线。像一层雾被风吹散了一角,露出了底下更干净的空气。

赵不疑。六师弟。本名不传,入道后自改其名,意在求个无惑。其人固执迂直,修至筑基巅峰仍不得破境,后在某次夜巡中无声无息走失,再未寻见。

念到赵不疑时,陆明渊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他忽然想起自己有一个习惯——每次修炼到瓶颈处、想不通某个道理的时候,他会夜里独自走到空旷的地方抬头看月亮。他以为那是自在道修行中自然形成的沉静。

现在他记起来了。那是赵不疑的背影留给他的印象。

他从未和赵不疑说过话。但他见过他很多次——夜里,山门外,赵不疑一个人坐着,对着月亮发呆。有时候嘴里念叨着什么,隔得太远听不清,但偶尔能捕捉到几个字:为什么还是不行到底差在哪。陆明渊那时候刚入玄云宗不久,每次深夜练功回来都能看见他坐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忘在山门外的旧石像。他从来没有走过去问过,甚至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他看见过赵不疑。但后来他自己也养成了这个习惯。每逢困惑至深处、寻不到答案的时候,他会走到空旷处抬头看着月亮,像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回音。

他不记得赵不疑的声音了,不记得他的长相,甚至不记得他是高是矮。但他记得那个姿势:一个人坐在月光里,仰着头,像在对什么东西说话。那个姿势在他身上活了二十多年,像一个借住在他身体里的房客,一直没有搬走。

暗红区的哭泣声在赵不疑的名字落下时,出现了一次比之前更明显的——像一面鼓被戳了一个洞,某一段频率的震动从原先的连绵变成了断续的、破音的、豁口状的。

孙长庚。七师弟。本为商贾之子,弃商求道后多有不惯,常于深夜醉坐山门。善酿,以他酿的梅子酒最为人称道。某年冬雪夜自山门失足坠落,尸骨无存。

念到孙长庚时,陆明渊的嘴唇停了一瞬。他忽然闻到了一股气味——不是真实的,是记忆深处被翻出来的残留——梅子酒在坛中发酵时那股酸甜中带一点苦的香气,掺着冬夜的寒气,像一张被压在箱底多年的旧信笺打开时散出的气息。

他想起自己有一个习惯:遇到烦心事的时候,他会打开一坛酒,先闻一闻,再倒出来。他不嗜酒,但他觉得那股气味能让他的眉头松一松。他一直以为这只是他自己的癖好。

现在他记起来了。那是孙长庚的。

孙长庚每年梅子熟的时候会在后山支起几口大缸,满院子飘着酸甜的气味。他总说:等我酿完这一坛就好好修炼。但酿完一坛还有下一坛。陆明渊路过时偶尔会看见他蹲在缸边闻那层浮沫,闭着眼,嘴角微微翘着,像在听一首别人听不见的歌。他从未喝过孙长庚的酒,那一年冬雪孙长庚失足坠落的时候,陆明渊甚至不在玄云宗。但他后来每次打开一坛酒时都会先低头闻一闻,像在确认什么。他确认的到底是什么,他自己二十多年来从未追问过。

他不记得孙长庚的脸了。但他记得那股气味。酸甜的,微苦的,带着冬日山风的冷冽。那股气味在他每一次打开酒坛的时候都会短暂地回来,像一个不肯彻底离开的熟人在窗外停了一下。

暗红区的哭声中,最底层的那一片的低鸣忽然静了一息。像一座巨大的风箱被按停了半拍,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然后才重新续上。

他念到了最后。他记忆中所能追溯到的、玄云宗所有弟子的名字——从最早的大师兄秦远,到他自己那一代,再到更晚入门的——全部念完了。最后一个名字落下之后,他的嘴唇还微微张着,像停在最后一口气上。他的喉咙深处那道紧缩感又出现了,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持续了约十息。他没有去管它。

他的右手拇指还保持着压向剑格的姿态。那碗清水还在他意识的角落里搁着。那三成根还在他每一次伸向药草的手上留着余量。那些对着月亮发呆的夜晚、那些打开酒坛时先低头闻一闻的习惯,全部浮上来,像一座被淹没的村庄在旱季露出了屋顶。

他没有记住他们的脸。但他们的身体有一部分长进了他的身体里,像接枝的树,接穗的枝干已经和砧木长成一体,分不清哪些年轮来自谁了。

暗红区中的哭泣声还在。没有消失,没有停止。但它的变了。之前那种尖锐的、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过来的刺痛感已经退去了,剩下的是一种更低的、更沉的、像河流在峡谷深处流动的声音。它仍然悲伤,但不再扎人了。同时,他在自己的心渊深处检查了那片玄云宗弟子名录的区域。那些名字还在——他还能它们。但每一个名字对应的那部分都已经被消耗掉了。秦远、周静竹、陈远志、赵不疑、孙长庚……他还能念出他们的名字,他还能记住他们是谁、什么道号、擅长什么、怎么死的。但他记不起他们的脸了。所有人的脸都消失了,只剩一张空白的灰白底面上浮着一行行文字标签。

他睁开眼。归石还在他脚下。三丈之外,暗红区边界处那片残念的密集排列依然在,但在他的感知中,那些残念的变了。它们不再像原来那样一致地向外释放着愤怒和悲伤的波动,而是微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转向了另一个方向——像一株株被风吹久了的花,在风停之后,慢慢地、慢慢地转了回来。他认出了那个转向的方向:朝向他。那些残念在他。不是攻击,不是警惕,是一种类似于的姿态。

陆明渊在归石边缘坐直。他的嘴唇合拢了。他的眼睛睁开着。他没有说我没有忘记你们——因为那不完全是真的。他已经忘记他们的脸了。他只能记住他们的名字和标签。但他没有说出这句话。他只是继续坐着,保持着他念完那些名字之后的姿态。他的腰背从那个耐久模式的微弓姿态重新挺直了一线——他知道自己正在消耗更多的体力来维持这个姿态,但他需要让自己被那些残念一个完整的人的形状。

他的右手还握在膝盖上,拇指仍然微微向内压着,像一个已经被松开了很久、但还没弹回原位的旧弹簧。

暗红区的哭泣声仍然在,不再尖锐了。像一个走了太久夜路的人终于在路边坐下来喘了口气,风还在吹,但已经不刮脸了。陆明渊坐在归石边缘,手按在石面上。他感觉到那片玄云宗弟子名录的区域中多了一层薄薄的——不是记忆回温,是那道名录被念出之后,在记忆空间中留下的位置反而被一种新的、温热的东西填充了。那是一种被使用过的痕迹,像一条路被走过之后留在路面上的温度。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他在心里又念了一遍那些名字——这一次他没有念出来,只是在心中过了一遍。每过一个名字,他的目光就在暗红区的方向停留一瞬,像看一眼那些已经不再哭泣的残念。

他的右手拇指仍然微微向内压着。那碗清水还放在记忆中的药庐窗台上。那三成根还在土壤里安静地等着下一个春天。那些月光下的夜晚还在继续。那坛他还没有打开的梅子酒,还封着泥,搁在后山的角落里,等着一个他已经想不起名字的人回来打开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