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6章 恨不早相逢

跟聪明人打交道，得用聪明人的路子。

周智这话，九分真，一分假。

真……确有其事：赢钱、返港、扎稳脚跟、在佐敦立住阵脚；

假……高进的往事，他压根儿没听过，全是看电影才晓得的。

可整件事的脉络严丝合缝，对方若真去查，也挑不出破绽。

赌档那种地方，人声鼎沸、鱼龙混杂，谁嘴上说过什么，早随烟散了。

人嘛，尤其聪明人，最擅长自己补全细节。

哪怕稍有不圆之处，只要事实已成定局，脑子自然会替你圆上。

别看高进独来独往，屡遭横祸，

若因此小看他，那就大错特错了。

以他的身份和分量，真要查一件事，肯搭把手的人，不在少数。

“呵呵，倒是我沾了光！”

高进笑了笑：“什么赌神，不过是旁人抬举，没想到周生还把它搬上了银幕。”

“话不能这么说。”

周智抿了口茶，道：“我向来信一句话……事出有因，必有其理。”

“既然大家这么叫，那高先生，就真有这份本事。”

“后来片子卖得不错，确实帮我挣了些实在的。”

“那是周生眼光准。”

高进点头道：“知道我底细的人不少，可真能把它变成生意的，周生头一个。”

“呵呵，高先生不介意，我就放心了。”

周智一笑，话锋一转：“不知这次高先生来大澳，可是为了仇笑痴约战的事？”

“嗯……仇笑痴。”

高进脸上的笑意倏地凝住，眼神沉了下去。

“对，就是他。”

周智颔首：“前两天过来，这事在本地已传得满城风雨。”

“送海远只是其一，高先生此行，怕也为此而来吧？”

高进闭了闭眼，牙关微咬，缓缓吐出一口气：“周生既已知情，我也就不瞒了……确是为他来的。”

“果然如此。”

周智笑着点头，忽而一扬眉：“哦，对了，有位老朋友，眼下正在我这儿做客。要不要见见？”

“我的老朋友？”

“没错，而且……”他顿了顿，“他手里，还攥着高先生眼下最想知道的事。”

“哦？”高进眸光一动，“周生这么一说，倒真想见见了。”

“呵呵，好。”

周智伸手拿起桌边的手提电话，拨通后简短几句，便挂了线。

他叫大卫把陈金城送来。

此人，与高进打过多年交道；

当年高进夫人出事那夜，他也就在场。

……

这老家伙这次运气着实不差……

刚巧撞上九纹龙他们上门，若再晚半步，两只手怕是早保不住了。

电话打完，两人继续喝茶。

先前一番话下来，气氛已松快许多，聊得随意自在。

至于赌术？

压根儿没提。

周智虽懂行，却非靠这个吃饭；对他而言，赌只是闲来解闷，连兴趣都算不上。

而高进是职业的，且是顶尖中的顶尖。

常言道：莫拿爱好，去碰人家的饭碗。

何况此刻，高进还在守着对亡妻的诺言……戒赌。

不谈赌，还能聊什么？

可聊的多了去了。

高进不单赌术惊人，画功扎实，学识广博，随手落笔便是气象；

周智更不必说，肚里货色厚实，话头一开，句句都能接得住。

两人绕开赌字，从书画聊到旧港轶闻，从机械原理说到南洋船运，越聊越投契，

末了竟生出几分“恨不早相逢”的意味。

正说得兴起，院外传来引擎声。

一辆车驶入庭院，停稳。

陈金城下车，抬头望见高进，脚步一顿，脸上掠过一丝慌乱。

高进也是一怔。

陈金城见状，迟疑片刻，终是硬着头皮走过来，先低头赔了个不是，才开口说起仇笑痴。

直到这时，高进才明白：当年找上门的，不单是仇笑痴一人，陈金城也在其中。

怒意刚涌到喉头，陈金城下一句，却让他彻底僵住……

“仇笑痴……四天前被人围堵，至今下落不明。

听说，动手的是批生面孔，没人认得。

十有八九……人已经没了。”

高进听完，没说话，只垂着眼，静坐良久。

原因很简单。

他妻子咽气前，他应下一年不碰赌。

这话说出口时，她已气若游丝，却仍盯着他眼睛，等他点头。

高进这种段位的赌徒，赌技早不是胜负关键。

眼力、手速、心稳……三样齐了，千术再精也难藏。

除非天生异禀，能凭空换牌；或者像周智那样，竟能借空间挪动牌面。

否则，同级对局，想暗中动手脚，几乎不可能。

赌场更不缺钱……监控全是军用级，死角极少。

当场没露破绽？回放录像照样揪得出来。

所以他们比的，是运气，更是心性。

妻子临终让他戒赌一年，不是怕他输钱，是怕他失心。

仇笑痴害她性命，还留着视频，摆明要激他发狂。

高进何等人物？自然懂那句“别碰赌”背后压着多少担心……

恨火烧起来，人就容易错判、急躁、自毁。

同级对手面前，心境一塌，十赌九输。

这一年，他走遍内地山水，不接局、不看牌、不碰筹码，只为把心沉下去。

谁知，离满期只剩几天，仇笑痴却没了。

“消息准吗？”

高进静了片刻，转向陈金城，嗓音发紧：“只是失踪……会不会……”

“不会。”

周智截断话头，语气平直：“高先生，我可以断定，没有别的可能。”

事是他亲手安排的，九纹龙当晚就来报过……

仇笑痴是被亲自动的手，沉海前连挣扎都没留下。

高进目光一抬，望向他。

周智摊手：“您该明白。”

顿了顿，又补一句：“陈先生现在在我这儿做客，其余的，不必多讲。”

高进沉默两秒，忽然笑了下，极淡：“抱歉，事先不知你和他有旧账。”

聪明人说话，不用掀盖子。

仇笑痴遭袭，陈金城却落在周智手里……这线索，够清楚了。

“我……”

他望着周智，末了只摇头：“不怪你。反倒该谢你。”

事已至此，还能说什么？

说他本打算亲手了结？说他布局半年只等这一天？

都晚了。

他和周智素未谋面，更谈不上交情。

可仇笑痴确实死了，死得干干净净。

不管对方图什么，结果摆在这儿……他欠这个人情。

虽有些空落，但人没了，再计较，不过徒增烦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