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9章 山货行开业

一九八七年八月二十八日，农历八月初八，星期六。曹大林天没亮就醒了，躺在铺面后面的小隔间里，心跳得厉害。今天是个大日子——“长白山山货行”正式开业。他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起来，摸黑穿上衣服，轻手轻脚地开门出去。

外面天还黑着，南街上静悄悄的，只有几声狗叫从远处传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凉意，秋天快到了。曹大林站在铺面门口，抬头看了看挂在上面的招牌，“长白山山货行”六个金色大字在晨曦中隐隐发亮。他深吸一口气，心里说：“曹大林，从今天起，你就是个体户了。”

他先去巷子里上了个厕所，然后回来开始打扫。昨天已经打扫过了，但他还是不放心，又扫了一遍地，擦了一遍柜台。货架上的货品一件件检查过去，看有没有摆放歪了的。玻璃柜台里的人参、鹿茸、猎刀，一样样清点过去，看有没有少了的。

天刚蒙蒙亮，春桃带着山山来了。春桃穿了一件碎花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还抹了点雪花膏，香喷喷的。山山穿了一身新衣服，蓝裤子白衬衫，脚上是一双新买的回力球鞋，头发也梳得光溜溜的。

“妈妈说要照相。”山山跑进来，仰着脸对曹大林说。

“对，今天开业，得照张相，留个纪念。”春桃从包里拿出一台海鸥牌相机，这是她昨儿个从县城照相馆租来的，一天两块。

曹大林接过相机，摆弄了一下，不太会用。春桃说：“我学了，我会。”她把相机举起来，对着曹大林和山山，“你们站好，站到招牌底下。”

曹大林牵着山山的手，站在铺面门口，背后是“长白山山货行”的招牌。春桃按了快门，“咔嚓”一声，第一张照片拍好了。她又让曹大林站在柜台后面拍了一张，又让山山站在货架前面拍了一张。

愣子也来了，穿了一身蓝色工作服，脚上是曹大林给他买的胶鞋，头发也洗了，梳得整整齐齐。他站在门口，东张西望，有点紧张。

“愣子，今天你负责放鞭炮。”曹大林把两挂鞭炮递给他。

“曹哥，啥时候放？”

“等会儿客人来了放，你听我喊。”

老赶坐着老马的车来了。老赶腿脚不好，拄着一根拐棍，一步一步慢慢地走过来。曹大林赶紧迎上去，扶着他。

“老赶叔，您咋来了？不是说在屯里等信儿吗？”

“开业这么大的事，我咋能不来？”老赶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曹大林，“这是给你的贺礼，一对狍子角，我年轻时打的，留了三十年了。”

曹大林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对狍子角，角分三叉，打磨得光滑发亮，角盘上还刻着花纹。他知道这对狍子角是老赶的心爱之物，眼眶一热：“老赶叔，这太贵重了。”

“拿着，你开店，挂墙上，镇店。”老赶拍了拍他的手。

曹大林把狍子角挂在正对门的墙上，左边是老赶送的狍子角，右边是吴炮手送的猎刀，中间是他爷爷的猎枪（还没拿来，回头再挂）。三样东西一挂，铺面里立刻有了一股山里人的味道。

老马也从车上下来，提着一袋面粉：“大林，开业大吉！我没啥好东西，一袋白面，你收下。”

“谢谢马叔。”曹大林接过面粉，放到隔间里。

大老赵、小山东、二老张他们也来了。大老赵骑着一辆破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一个编织袋，里面装着两只活鸡。

“大林，这是我家养的笨鸡，给你贺喜。”大老赵把鸡递给愣子，愣子接过去，放到院子里。

小山东送了一块红绸布，说：“挂门上，喜庆。”二老张送了一捆粉条，说：“炖肉吃。”曹大林一一接过，嘴上不住地道谢。

临近中午，吴炮手也来了。他骑着一头毛驴，毛驴背上驮着两个布袋子。曹大林迎上去，帮他把布袋子卸下来。

“吴叔，您这是……”

“一张鹿皮，两张狍皮，给你店里添货。”吴炮手打开布袋子，把皮子拿出来，铺在地上，“鹿皮是我去年冬天打的，硝好了，又软又韧。狍皮是前阵子打的，毛厚，冬天好卖。”

曹大林看了看皮子，都是好东西。他把皮子收下，挂在货架上。

张大山也来了，提着一篮子鸡蛋，说：“家里母鸡下的，给你补补身子。”曹大林接过篮子，笑着说：“张叔，我这身子还用补？”张大山也笑了：“补补总是好的。”

快到中午十二点了，客人来得差不多了。铺面里挤满了人，有林场的工友，有屯里的乡亲，有隔壁的商户，还有几个路过的行人。王老板也从隔壁杂货铺过来了，手里端着一盘瓜子花生：“大林，给你贺喜，瓜子花生，客人嗑。”

曹大林看了看表，十一点五十八分。他走到门口，对愣子喊：“愣子，放鞭炮！”

愣子早就准备好了，两挂鞭炮挂在竹竿上，他举着竹竿站在门口。听到曹大林喊，他掏出火柴，划了几下，没划着。再划，还是没着。手抖了。

“愣子，你慌啥？”曹大林走过去，拿过火柴，一下子就划着了，点着了鞭炮捻子。

“噼里啪啦——”鞭炮响了，震耳欲聋。山山捂着耳朵，又怕又想看，躲在春桃身后，露出一只眼睛。硝烟弥漫，红纸屑满天飞。街上的行人都停下来看，有的还拍手叫好。

鞭炮响了一分多钟才停。硝烟散去，曹大林站在门口，对围观的人喊：“各位父老乡亲，‘长白山山货行’今儿个开业！店里全是长白山的好东西！人参、鹿茸、蘑菇、木耳、松籽、榛子、蜂蜜、花粉、皮子、猎刀，应有尽有！价格公道，童叟无欺！欢迎大家进来看看！”

人群涌进铺面，一下子把小小的店铺挤得水泄不通。

第一个进店的是个老大妈，六十来岁，穿着灰布褂子，头发花白，脸圆圆的，看着挺和善。她在货架前转了一圈，最后停在木耳跟前。

“这木耳咋卖？”她拿起一袋木耳，问春桃。

“大娘，这是秋木耳，肉厚，一斤三块。”春桃笑着说。

“三块？贵了，街东头那家卖两块五。”

“大娘，您看看这木耳的成色，”春桃把木耳倒出来一点，摊在手心里，“这是咱长白山野生秋木耳，没掺假，没染色的。您闻闻，有一股清香味儿。街东头那个是春木耳，薄，吃着没嚼头。”

老大妈闻了闻，又看了看，点点头：“是比那家好。给我来一斤。”

春桃称了一斤，用牛皮纸袋装好，递给老大妈。老大妈从兜里掏出三块钱，放在柜台上。春桃收了钱，放进抽屉里。

第一单生意，成了。

曹大林站在柜台后面，看着这一幕，心里乐开了花。

第二个顾客是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像个干部。他径直走到玻璃柜台前，低头看着里面的人参。

“同志，这参咋卖？”他指着一棵人参问。

曹大林走过去，把那棵人参拿出来，放在柜台上。这棵参是上次和老赶一起挖的，三十五年的，芦头有三十多个芦碗，形体不错，像个人形。

“这棵三十五年的野山参，一百八十块。”

中年男人拿起人参，仔细看了看，又放在鼻子跟前闻了闻：“能便宜点不？”

“同志，这是真正的野山参，不是园子里种的。您看看这芦碗，三十多个，一年一个，做不了假。再看看这皮，黄白色，紧实细密，这是老山参才有的。您要是去同仁堂买，这种品相的最少两百五。”

中年男人犹豫了一下：“一百六，卖不？”

曹大林想了想，说：“一百七，最低了。”

“行，给我包上。”

曹大林把人参用红绸布包好，放进一个木盒子里，递给中年男人。中年男人付了钱，满意地走了。

第三个顾客是个年轻女人，二十七八岁，烫着卷发，穿着连衣裙，脚上是高跟鞋，一看就是县城里的时髦人。她走到皮子跟前，摸了摸狍子皮。

“这皮子咋卖？”

“狍子皮，十块一张。”春桃走过来招呼。

“能便宜点不？”

“同志，这是上好的狍子皮，冬天铺炕上，暖和得很。您摸摸这毛，又厚又滑，不掉毛。”

年轻女人摸了摸，确实好，问：“能做成大衣不？”

“能，您拿去裁缝铺，让人家给您做。”

年轻女人挑了一张毛最厚的狍子皮，付了十块钱，高高兴兴地走了。

一中午下来，铺面里人来人往，络绎不绝。春桃和曹大林忙得脚不沾地，愣子帮着递东西、找零钱，小芳（春桃的表妹，说好来帮忙的）也来了，帮着招呼客人。山山坐在角落里，抱着小汽车，看着大人忙来忙去。

到了下午三点，人渐渐少了。曹大林关上门，和春桃、愣子、小芳一起数钱。硬币、纸币，堆了一桌子。春桃负责数，曹大林负责记，愣子和小芳负责把数好的钱捆起来。

一分、两分、五分，一角、两角、五角，一元、两元、五元、十元……春桃数得手指头都酸了。

“大林，你猜多少？”春桃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多少？”

“一百五十三块七毛！”

曹大林愣住了。他原本想，开业第一天，能卖个五六十块就不错了。一百五十三块七毛，大大超出了他的预期。

“这还不算那棵人参，”春桃说，“人参卖了一百七，加上蘑菇、木耳、皮子、蜂蜜，总共三百二十三块七毛。”

曹大林算了一下成本，人参的本钱是八十块（和老赶五五分），蘑菇、木耳、皮子、蜂蜜的本钱加起来大概六十块，毛利润一百八十多块。刨去房租、装修、进货的成本，一天就赚了一个多月的工资。

“大林，这买卖能干。”春桃说。

老赶还没走，坐在角落里抽着旱烟，笑眯眯地看着他们数钱。看到曹大林抬头看他，说了句：“大林，开门红，好兆头。”

“老赶叔，今儿个多亏了您。”曹大林走过去，给老赶倒了杯茶。

“你自个儿肯干，我不过是帮了点小忙。”老赶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明天我去屯里再帮你收点货，今儿个卖了不少，得补上。”

“老赶叔，您腿脚不好，别跑了，我让愣子去。”

“愣子毛手毛脚的，我不放心。我去，慢慢走，不碍事。”

下午四点多，老马要回林场了。大老赵、小山东他们也要走了。曹大林送他们到门口，每人塞了一包烟、一袋糖。

“大林，好好干。”大老赵拍了拍他的肩膀。

“赵哥，有您这句话，我一定好好干。”

吴炮手骑着毛驴走了，张大山提着空篮子走了，王老板端着空盘子回了隔壁。铺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曹大林、春桃、愣子、小芳和山山。

“小芳，从明天起，你就正式上班了。”曹大林对小芳说，“平时你一个人看店，我和春桃周末过来。工资每月三十，干得好再加。”

“知道了，姐夫。”小芳十八岁，初中毕业，人机灵，嘴也甜。

“愣子，你跟我回林场，明天帮老赶叔去收货。”

“行，曹哥。”

傍晚，曹大林关了铺门，带着春桃、山山去县城饭店吃了一顿。他点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鱼、炒鸡蛋、炖豆腐、酸菜粉条、一碗鸡蛋汤。山山吃得肚子滚圆，靠在椅子上直打嗝。

“爸爸，以后天天吃红烧肉。”山山说。

“行，天天吃。”曹大林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晚上，一家三口回到铺面。春桃带着山山睡在后面的小隔间里，曹大林睡在货架旁边的地上，铺了一床褥子，盖了一床被子。

他躺在地上，看着头顶的木板，想着这一天的经历。从早上天没亮就起来，到晚上天黑透了才躺下。铺面里人来人往，钞票一张张飞进抽屉。一百五十三块七毛，这是他伐木一个多月的工资。

“大林，睡着了吗？”春桃在小隔间里问。

“没呢。”

“今儿个累坏了吧？”

“有点，但高兴。”

“我也是。”

沉默了一会儿，春桃又说：“大林，这店好好干，以后咱的日子就好了。”

“嗯，好好干。”

窗外传来虫鸣声，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进铺面，照在货架上，照在玻璃柜台上，照在老赶送的狍子角上。

曹大林闭上眼睛，想着明天、后天、大后天，想着以后的日子。路还长，但只要肯干，日子总会越来越好。

他翻了个身，慢慢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