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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6章 平行线
作者:清扬剑客 · 原作:《羽晓梦藤萝》 · 分类:都市言情 · 第 575 章1998年7月8日,星期三,细雨微风。
窗外的梧桐叶被雨丝洗了一整天,绿得发亮。
雨不大,细细的,从早晨就开始下,像谁在天上筛着一层极薄的纱。
风从纱窗的网格间穿进来,把雨丝吹斜了,在玻璃上画出歪歪扭扭的水痕,一道一道顺着往下淌,像有人用湿毛笔在窗面上练字,写完了又让它们慢慢化开。
我的卧室在二楼,窗户朝南。
窗外的玉兰树伸过来几根枝条,叶子被雨洗过之后泛着湿漉漉的光,每一片都绿得透亮。
站在窗前看不见四中的校门,太远了,中间隔着好几排家属楼和一片杂树林。
但我能从风里闻到雨的气味——干净的、微凉的,带着泥土被浸透之后散出的那种清涩。
今天是高考第二天。
上午,我坐在书桌前翻了一会儿英语词汇表。
雨声打在窗外梧桐叶上,沙沙的,像有人在远处的河滩上筛沙子。
我从抽屉里翻出那本词汇表,翻开的时候纸页带着存放过后的微凉,边角有些卷了,被我翻过太多次。
翻到以“p”开头的部分,目光落在一个词上。
p-a-r-a-l-l-e-l。
八个字母排成一行,首尾都是“l”,像一根线的两端被固定在同一根钉子上,中间折返了一次又弹开。
“parallel。”我在心里默读了一遍。平行。
我握着笔,在草稿纸上把这个词写了一遍。
墨迹被纸面吸进去,笔画之间的间距均匀,每一个字母都端端正正地站着。
我盯着它看了几秒,然后翻到背面,把中文也写上去。“平行。”
纸面上这两个字并排躺着。
窗外的雨忽然密了一阵,打在玉兰叶片上发出更急促的声响,像谁把筛子的孔眼放大了一些。
我放下笔,合上词汇表,靠在椅背上。
目光穿过窗玻璃上那层被雨水涂满的水膜,落在那棵玉兰树的轮廓上。
雨把枝条压低了,垂下来的弧度比晴天时更弯,每一片叶子都在往下滴水。
下午,雨小了一些,变成了若有若无的毛毛雨。
我下楼走到院子里,站在藤萝架下面。
藤萝的叶子比上个月密了很多,被雨淋过之后每一片都垂着头,叶尖凝着水珠,隔一会儿落一颗下来,打在石板地面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花早谢了,但那些豆荚还挂在藤蔓间,一根一根地垂着,颜色比半个月前深了不少,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它们体内慢慢成熟。
我伸手碰了一下离我最近的那根豆荚,指腹从它的侧面滑过去,有一层细密的茸毛被雨水润湿了,触感柔软而微凉。
风从玉兰树那边吹过来,藤萝架上的叶子翻动了一下,水珠簌簌地落了一阵。
院门虚掩着。围墙外面那条路上偶尔有车铃声传过来,闷闷的,被雨幕压低了音量。
我从院门缝往外看了一眼,路面上泛着润泽的水光,没有人。
傍晚,天色暗得比前几天早。
雨还在下,但已经小到几乎感觉不到了,只有伸出手去,才能感觉到空气里悬着的那些细密的水珠。
母亲在楼下厨房忙活,锅铲碰铁锅的声响顺着楼梯传上来,姜丝被丢进热油里“滋啦”一声爆开,香味漫上来,在二楼走廊里浮了一会儿就散了。
晚饭比平时早。
母亲端了三个菜上桌,蒜蓉空心菜、红烧排骨、一碗紫菜蛋花汤,碗沿冒着热气。
父亲今天回来得也早。
他坐在我对面,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放下,目光落在白墙上。
客厅的日光灯管照在他后脑勺那几根新冒出来的白发上,泛着哑光。
他没有开电视,只是坐着。
母亲在我旁边坐下来,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我碗里,又夹了一块放进父亲碗里。
父亲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排骨,没动筷子。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筷子搁在碗沿上。
“今天下班路过四中门口,”父亲开口说,声音不高,“看见那些考完出来的孩子。脸上什么表情都有。”
我抬起头看了父亲一眼。他的目光落在碗沿上,没有看任何人。
“有几个出来就在门口蹲下了,家长围上去拉着胳膊。有几个走得挺快,书包单肩挎着,步子迈得大,像急着离开那个地方。”
父亲顿了一下,伸出手把碗端起来,又放下了。
“校门口停了一辆救护车,没响警笛,就那么停着,车门开着。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才走,雨不大,但还是湿了半边肩膀。”
母亲往父亲碗里夹了一筷子空心菜,没有接话。
她的手指在筷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搁在桌面上,拇指沿着竹筷的棱线来回刮了一下,像在抚平一道看不见的褶。
父亲低头把空心菜送进嘴里,嚼得很慢。
喉结动了一下,咽下去之后他停了几秒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我站在那儿在想,明年这个时候就是小羽了。”
他这句话说得很平,像在陈述一件已经确定的事情。
但我握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指腹在竹制筷身上压出一道浅浅的白印,等了几秒才恢复原色。
“小羽,你紧不紧张?”父亲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我放下筷子,想了想。“有一点儿。”我说。
父亲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别紧张”,也没有说“不用紧张”。
他只是点了点头,像接收了一件他知道会来的信息,确认了,就放下了。
“紧张很正常。”父亲说。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手指从碗沿上滑下来,落在桌面上,指腹轻轻压了一下桌面,像在给那句话盖一个看不见的章。
母亲把汤碗往我手边推了推,碗沿碰着我手腕内侧,带着刚好能被皮肤记住的温度。
我放下筷子,挺直了背。“放心吧,爸,我心里有数。”
窗外的雨在那一刻忽然变小了,风从纱窗缝隙穿进来,把桌角一张空白的草稿纸吹得掀起来又落下。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细长的电流声。
父亲把碗放下来,看了我一眼。他的目光停在我脸上,大约两秒,然后移开了。
“嗯,你从小就让人省心。”他说,语气不重,“看见那个阵仗,心里咯噔一下正常。你成绩不差,就是被那气氛震了一下。”
母亲在旁边把汤碗又往我手边轻轻推了推,这一次几乎没发出声响。
她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小羽,”母亲开口说,声音不高,“你爸说得对。”
她说到“说得对”的时候,语气平得像在数一件已经清点过很多次的东西。
我点了点头:“嗯,你们放心。”
说完我低头夹了一筷子米饭。米粒在齿间被压碎,慢慢变软。我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晚饭后,母亲收走了碗筷。
父亲在客厅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把纱窗门拉开了一道缝。
雨后的夜风从外面涌进来,带着玉兰树和泥土被浸透之后散出的气味。
我跟着走到门口,站在门槛内侧。
玉兰树的叶子在路灯的余光里泛着暗绿色的亮。
藤萝架上的豆荚在风里轻轻晃着,像一群正在等待什么的沉默的人。
父亲站在藤萝架旁边,后脑勺那几根白发在路灯下泛着一点银灰。
他没有回头,声音不高不低地传过来:“小羽,那个门口不是什么可怕的地方。”
他停了一下。风又吹了一阵,把藤萝叶翻动了一下。
“就是一个门。走进去,坐好,写卷子。写完走出来。跟平时做作业一样。你平时作业写得怎么样,你自己知道。”
他说完把纱窗门拉上了,转身走回客厅。
经过我面前的时候,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我肩膀外侧,手指落得很轻,像一片树叶从高处飘下来贴了一下就落开了。
然后他走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我站在门口没有动,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架藤萝上。
风还在吹,豆荚轻轻晃动,像一个无声的节拍器。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握过笔的那只手,指腹上还残留着铅笔芯的灰痕,淡淡的,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
我沿着楼梯走回二楼卧室,在书桌前坐下来。
雨已经彻底停了,窗外的夜色浸透了梧桐叶和玉兰叶,在路灯的余光里泛着一层暗沉的光泽。
桌角那台红色电话分机安静地搁着,塑料外壳在台灯下泛着哑光。
机身右下角有一个极小的划痕,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刮了一下,不深,但指腹蹭过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那道细微的凹陷。
八点四十分,电话机响了。
我拿起听筒。
“喂?”我应了一声。
“羽哥哥,是我。”晓晓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过来,背景里有一声极轻的门合上的响动,“我今天比昨天早了一点儿,下雨天客人少,店里就早早关门了,关门之后我和妈妈就直接回宿舍了。”
“郑州那边雨大不大?”我握着听筒,靠在椅背上。
窗台边沿的凉意从手肘漫上来,细密的、持续的。
“上午挺大的,”晓晓说,“下午小了些。”
“我坐在柜台后面看了一下午历史笔记,把‘戊戌变法’那一章看完了。康有为在公车上书之前写了万言书,等了很多年才等到能被看见的时候。”晓晓停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点点翻完一整章之后的满足感,“羽哥哥,你今天出门了没?”
“没出门!”我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院墙那边,藤萝架在夜色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只是到院子里藤萝架下站了一会儿,豆荚的颜色又深了不少,应该快要裂开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
“那——你帮我看一眼,”晓晓的声音放低了一点,“最东边那一串,还挂着吗?”
我握着听筒走到窗前,拉开纱窗朝院子里看了一眼。
路灯的光照过来,最东边那一串豆荚还在藤蔓间垂着,比别的长一些。
“还在,比别的长。”我说着走回书桌前坐下来。
晓晓“嗯”了一声,尾音拖得很轻。
“你下午学了点儿啥?”晓晓问。
“下午做完形填空,有点儿惨!十五题错了四道。”我说。
“四道。”晓晓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那你得多练练,下次争取少错两道?”
“行。”我握着听筒,嘴角弯了一下。
“今天记单词了没?”晓晓问。
“记了!有一个词,”我说,“parallel,平行,让我想了很多。”
“parallel。”晓晓重复了一遍,发音比我标准,她把每一个音节都读出来了,“你想了些什么?”
我沉默了一拍。
窗外的风从纱窗缝隙穿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气息。
“我在想,”我说,“两条线保持固定距离,一直往同一个方向延伸——永远不会交汇。但如果不是线,是两个人呢?”
晓晓没有立刻接话。
听筒那头安静了一拍,然后她的声音传过来,不高亦不低。
“那要看他们去哪儿了!”晓晓说。
“如果去同一个地方呢?”我问。
“那就不叫平行了。”晓晓说。“那叫同路。”
我握着听筒,指腹在塑料壳上刮了一下。
“那我们两个应该算是同路喽?”我问。
晓晓没有马上回答。
但我听见她把听筒换了一只手,布料摩擦的声响细细的,像一个正在找词的人。
“你在背单词的时候,我在看历史笔记。你在藤萝架下面数豆荚的时候,我正趴在柜台上面画洋务运动的框架图。我们做的事情不一样,”晓晓停了一下,“但方向一样。”
“方向一样,”我重复了一遍。
“嗯。”晓晓的声音放低了半个音,“你今天去四中门口了吗?”
“没,我爸路过了四中门口。”我说。“看到学长们从考场出来,有喜有忧,气氛蛮紧张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
“那阵仗确实是有点儿震人。”晓晓说。“我下午路过郑州四中时,看着那些考完出来的考生从对面马路走过去,远远的,看不清脸,但能感觉到他们身上的那股气——绷了一整年的东西,忽然松下来了。”
“你紧不紧张?”我问。
“有一点点儿。”晓晓停了一下,“就是看见那些人出来的时候,心跳快了两下,但很快就平静了下来。”
我握着听筒笑了一下。“原来咱们一样。”
“嗯。”晓晓说,“把题做好就行。”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电话那头安静了大约两秒。
在这两秒里,我听见了她的呼吸声,均匀的,像在确认什么东西已经安放妥当了。
“方向一样,殊途同归。”晓晓说,那声笑很轻。
“好好学习啊!羽哥哥!不跟你说了我先挂了?”晓晓说,声音里浮起一丝犹豫。“我妈睡着了,我怕吵醒她。”
“嗯。那你也早点儿休息吧!”我说。
“你也是。”晓晓说。
“咔嗒”一声,电话挂了。
我握着听筒又坐了一会儿才放回去。听筒外壳温热了,贴着耳朵的那一面比空气温度高出不少,是十几分钟的体温一点一点渗进去的。
那道划痕贴着我的拇指指腹,比我想象中深一些,像一句被反复描过的话。
我靠在椅背上没有立刻动。
窗外夜风穿过玉兰树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从纱窗网格间渗进来,在房间里铺开。
书桌左角那张白纸被风吹动了一下,边缘微微掀起来又落回去。
我伸手拧开收音机。
金属旋钮在指腹下转动时发出细密的“咔嗒”声,我把它调到94.4兆赫——晓晓提过的那个频率,郑州音乐广播。
先是电流声,持续的“沙沙沙”,像夜晚本身正在通过一根细长的管道缓缓流淌。
然后一段旋律从喇叭里浮出来,前奏的钢琴声在夜色里铺开,干净而空旷。
是邰正宵的《相思如麻》。男声从喇叭里漫出来,气息延得很长。
“灿烂的梦,早已泛黄;那斑驳的誓言,一束束封箱……”
旋律在房间里回荡,撞上墙壁又折返回来,像一个声音在寻找另一个声音的回应。
我低头看了一眼书桌上那张白纸,折痕朝上,在台灯的光里泛着一道浅浅的、压实的线。
“……一丝一毫,密密的藏;我泛滥的真爱不曾讲,你永远不会明了。”
我伸手关了收音机。“咔嗒”一声,旋钮归位。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夜风穿过玉兰树和梧桐叶时发出的沙沙声,细碎而绵密,像无数根线在风中轻轻振动,每一根都朝着不同的方向延伸,却又在同一片夜色里相互缠绕。
窗台上最后一滴雨水从玉兰叶边缘滑落,打在院子里石板地面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那声响很轻很短,像一句话的末尾被轻轻点了下去,没有激起任何余音,就落定了。
我躺下来,手背贴了一下枕头底下那件衬衫的褶皱。
那道被晓晓手掌按出来的横向褶皱还在,比几天前淡了一些,但形状还在。
我闭上眼睛,院外梧桐叶的沙沙声从窗缝渗进来。
雨滴落尽之后,只剩风穿过叶片的声音,干净的、空旷的,像被洗过的棉布在夜风里慢慢晾干。
【余味金句】
晓晓在电话那头说“方向一样”的时候,尾音是轻的,像在说一件已经被确认过很多次的事。不是试探,是在确认。
【追更钩子·悬念钩子】
她说了“殊途同归”。但她说“归”的时候,尾音是往上走的。我不知道那扇门后面是什么,但她肯定知道。她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