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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清醒:资治通鉴智慧

第1388章 杨光远:一场饿到极致的内卷(上)

作者:天梦飘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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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州,后晋天福八年,冬天冷得连城墙上的旗杆都在打哆嗦。

杨光远蹲在节度使府的暖阁里,面前摊着一张地图,左手握着一封契丹来信,右手抓着一只啃了一半的羊腿。他把两样东西都举起来,对着烛光仔细端详,仿佛在比较哪个更有滋味。

“大人,”幕僚张虔钊小步趋入,压低嗓音,“契丹使者又催了。”

“催什么?催我上路,还是催我上表?”杨光远把羊腿往铜盘上一掷,油星子溅到张虔钊的袖口上,后者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

“耶律德光说,只要大人从青州起兵,牵制住晋军主力,契丹大军随后便到。到那时……”张虔钊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自己也不大信。

“到那时,青州就是我的,不,是咱们的。”杨光远咧嘴一笑,露出两排被羊油浸润得发亮的牙齿,“你信吗?”

“属下……信。”张虔钊说这话时,眼睛盯着自己靴尖上的一点泥。

“好!信就干!”杨光远拍案而起,震得地图上的青州城都跳了一下,“点兵,先拿棣州开刀!”

杨光远为什么对棣州这么上心?因为棣州刺史李琼,三年前曾在大庭广众之下嘲笑过他。那是天福五年的冬天,诸镇节度使人朝,皇帝设宴。席间,杨光远多喝了几杯,吹嘘自己当年在范延光手下一刀砍翻七个反贼。他讲得唾沫横飞,满座皆惊,只有李琼坐在角落里,轻轻说了一句:“七个?怕是七个稻草人罢。”

满堂哄笑。杨光远的脸当时就绿了,比桌上的腌黄瓜还绿。

这笔账,他记了三年。现在,造反的理由、契丹的援军、私人的仇怨,三件事像三股绳,拧成了一条鞭子,抽得他坐卧不安。

于是,杨光远亲率八千兵马,浩浩荡荡朝棣州开去。他骑在马上,脑子里已经浮现出李琼被绑在城头、痛哭流涕求饶的画面。他甚至想好了,到时候要当众问一句:“七个稻草人,现在够不够?”

然而,李琼不是稻草人。

杨光远的大军刚到棣州城下,还没来得及扎营,城门突然大开,李琼亲率三千精骑杀了出来。那三千人像三千把剃刀,在杨光远的队伍里来回刮了几趟。杨光远的先锋官还没来得及报上名来,就被李琼一枪挑落马下。

杨光远在后方看得真切,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胡饼。他原以为李琼只会守城,没想到这家伙居然敢主动出击,而且出得这么快,这么狠。

“撤!快撤!”杨光远拨转马头,连帅旗都不要了。他这辈子逃命的本事,比他打仗的本事强十倍。当年在范延光手下,他也是这么逃出来的,只不过那时他身边还有七个弟兄替他挡刀——现在他确信,那七个人不是稻草人,是七个倒了霉的真汉子。

回到青州,杨光远闭门不出,整日坐在城头,往北张望。

“契丹人呢?”他问张虔钊。

“大人,契丹人说,兵马已在路上。”

“路上?哪条路?从幽州到青州,快马三天,慢马七天,再慢的驴车半个月也到了。他们走了多久?”

“已经……二十三天了。”张虔钊的声音细若蚊蚋。

杨光远不说话了,只是望着北方的天际线。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当初契丹来信是谁送到他手上的?一个口齿伶俐的年轻人,自称是耶律德光的亲随,还说事成之后,封他为“中原王”。他当时觉得这封号气派,现在想起来,只觉得那年轻人笑得像只狐狸。

城里的粮食开始见底了。

李守贞的平叛大军把青州围了个水泄不通。城外密密麻麻全是晋军的帐篷,像雨后林子里冒出的蘑菇。李守贞这人,杨光远是知道的,打仗最擅长的就是“耗”——不打不冲,就是围着,把城里的米一粒一粒耗光,把人一个一个耗倒。他围魏州时,城里的老鼠都被吃绝了种。

起初,青州城里的百姓还指望杨光远能打败官军。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这种指望变成了愤怒,愤怒又变成了饥饿,饥饿最后变成了沉默。

市集上早没了粮食。一斗米从三百文涨到三千文,最后干脆无价——因为根本没有米可卖。人们开始煮树皮、挖草根,后来树皮剥光了,草根也挖净了,就吃……各种以前不会吃的东西。

杨光远的士兵开始挨家挨户搜粮。名义上是“借”,实际上就是抢。有户人家藏了半袋粟米,被搜出来,一家五口跪在地上哭。士兵们把米扛走,临走时还算客气地说了句:“都是为了守城。”

那家的老汉哭着说:“守城?守谁的城?”

这话后来传到杨光远耳朵里,他沉默了很久。他不是没心肝的人,只是事到如今,他已经不能回头了。契丹人再不来,青州城就是一座大坟。

杨承勋,杨光远的儿子,今年二十七岁,长得像他娘——这是杨光远最不满意的一点。他觉得儿子缺少一种狠劲儿,遇事总爱讲“道理”。可这世道,道理是讲给活人听的,而活人首先得有饭吃。

这天夜里,杨承勋来到父亲的房间。杨光远正独自饮酒,桌上摆着一盘腌萝卜,切得极细,细得像是在数着吃。

“爹。”杨承勋在他对面坐下。

“说。”

“城里的粮食,最多还能撑十日。”

“我知道。”

“契丹援军……”

“别跟我提契丹。”杨光远把酒杯往桌上一顿,“耶律德光就是个骗子。他让我起兵,自己在一旁看戏。等我和李守贞两败俱伤,他好来捡便宜。我早该想到的。”

“那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等死。”杨光远苦笑着指了指那盘腌萝卜,“这也快没了。”

杨承勋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爹,投降吧。”

杨光远抬起头,盯着儿子的脸。烛火摇曳,杨承勋的脸忽明忽暗。

“投降?你以为朝廷会放过我?我起兵叛乱、勾结契丹,是灭族的大罪。降也是死,不降也是死。”

“不一样。降了,至少城里的百姓能活。不降,十日后,满城皆死。”

杨光远笑了,笑得有些凄凉:“你呀,还是太年轻。你以为你降了,百姓就能活?李守贞围了这么久,饿死了这么多人,这笔账他得算在我头上。他放不过我的。”

“可您还活着呀。活着,就有机会。”

“机会?”杨光远把杯中酒一饮而尽,“什么机会?给朝廷递刀的机会?”